四月的沪上,空气里已经有了初夏的湿暖。
“江南绣艺博览会”的会馆设在法租界的霞飞路上,是栋三层的西式建筑,红砖墙,拱形窗,门口立着两根柯林斯柱,柱头雕着繁复的茛苕叶纹。馆前的小广场上,立着几块巨大的木制海报牌,上面用中英法三种文字写着展会信息。海报牌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穿长衫的商人,着洋装的学生,还有扛着相机的记者,嗡嗡的交谈声混着电车的叮当声,在春光里漾开。
贝贝站在会馆侧门的小台阶上,手里攥着入场券,手心有些湿。她今天穿了身靛蓝色的棉布旗袍,是养母用攒了半年的布票扯的料子,自己一针一线缝的。款式很简单,没绣花,只在领口和袖口镶了道银灰色的牙子。头发在脑后编了根粗辫子,辫梢用同色的布条系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清亮的眼睛。
“阿贝,别紧张。”绣坊的王老板从里面探出头,朝她招招手,“快进来,咱们的展位在二楼东角,位置不错,光线也好。”
贝贝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上台阶。门里是条长长的走廊,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届展会的照片——穿旗袍的绣娘,琳琅满目的绣品,还有那些戴着高帽、留着八字胡的外国评委。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木和浆糊的味道,混着远处传来的、模糊的钢琴声。
她跟着王老板上到二楼。展厅很大,天花板很高,吊着几盏巨大的水晶灯,虽然没开,但在午后的阳光下,依然折射出细碎的光。展厅里已经摆好了几十个展位,用深色的木制屏风隔开,每个展位前都立着块小牌子,写着绣坊的名字和展品介绍。已经有不少绣娘在了,有的在整理展品,有的在和相熟的同行寒暄,空气里有苏州话、杭州话、还有软糯的沪上口音,交织在一起,像一曲南方的歌。
“这边。”王老板领着她穿过人群,走到展厅东角。他们的展位不大,但位置确实不错——靠窗,上午的光线正好能照进来,不刺眼,又够亮。展位上已经摆好了几件绣品:一幅《梅雀报春》的挂屏,一对《荷花》的靠垫,还有几块绣着花鸟的手帕。都是绣坊的招牌,但今天的主角,是贝贝那幅《水乡晨雾》。
王老板小心翼翼地从木箱里取出那幅绣品,展开,挂在展位正中的架子上。那是一幅一米见方的绣屏,湖蓝色的缎子做底,上面用几十种深浅不一的丝线,绣出了一幅江南水乡的晨景——薄雾从河面升起,笼着青瓦白墙的民居,笼着石拱桥的轮廓,笼着停泊在码头的小船。雾是虚的,用极细的劈线,一层层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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