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低低抽气。
程砚秋伏在药阁地牢最底层的石案上,烛火将灭未灭,灯油快尽,火苗缩成豆大一点青黄。
他左手五指只剩三根,右手仅存拇指与食指,其余指节早已在太医院刑房里被生生拗断。
此刻十指冻得发黑,指尖裂开细口,血珠渗出,滴在纸页上,洇开一朵朵暗红小花。
他正抄的是《误诊录·卷二》附录——“自罪案底”。
纸是粗麻再生纸,吸墨慢,字迹便格外滞重。
他写:“……庚寅年冬,为讨好院判张仲淳,将农夫王四柱‘腹胀’诊为‘鼓胀’,用商陆、甘遂、芫花三味峻下……其人腹痛如绞,当夜肠鸣如雷,次日便泻血不止……我未复诊,只命药童送了一包‘养脾丸’,说是‘补虚固本’。”
笔尖一顿,墨团晕开。
他忽然觉得袖口一紧。
抬眼,错碑匠已立在铁栅门外。
盲眼无光,却似能穿透锈蚀的栏杆,直直“望”着他腕上那道深褐色旧疤——那是当年刻第一块错碑时,凿子滑脱,削掉半片皮肉留下的。
匠人没说话,只缓缓伸出右手。
掌心全是厚茧与新裂的血口,指腹粗粝如砂纸。
程砚秋盯着那只手看了三息,忽然扯过一张新纸,蘸浓墨,狠狠写下两行字:“王四柱,四十七岁,槐树村人。腹胀三日,拒食,舌苔黄厚腻,脉沉滑实。”末尾,他顿笔,墨点坠下,如血。
他将纸折好,推至铁栏缝隙。
错碑匠伸手接过,指尖摩挲纸面,仿佛在读一行盲文。
良久,他喉头微动,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这块碑……我来刻。”
程砚秋闭了闭眼,没应,只将笔尖重新蘸墨,悬于纸上——那墨迹迟迟未落,却在烛火映照下,微微发颤。
与此同时,义学后院柴房改的学堂里,墨五十蹲在青砖地上,面前围坐六个孩子。
最小的不过六岁,手里攥着半截炭条,在沙盘上歪歪扭扭画舌头。
他指腹抹过沙面,压出一道红痕:“红是火,舌尖红,是心火;舌边红,是肝火;舌根红,是肾火。”又抹一道白:“白是寒,厚白是湿寒,薄白是虚寒。”孩子们屏息听着,炭条在沙上划出稚拙线条。
忽然,最小的女童仰起脸,怯生生问:“墨叔叔,我阿婆也这样……舌苔白白厚厚,总说冷,喝姜汤也不热……是不是……是不是也能救?”
墨五十手指一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