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印钮残梅在灯火下流转暗红,他忽然将印倒转,以印钮对准画舫灯笼——灯光透过印石,在绢本账册上映出纵横金线,竟构成贡院建筑平面图,十三处梁柱位置标有朱点。
“梅老当年篆此刻印时,”霜白声如碎玉,“已在印钮中暗藏金线图。真正贪银所藏处,从来不在碑文,而在印中。”
墨森脸色骤变。霜白继续道:“你兄弟皆非主谋。真正幕后之人,是当年负责验工的宦官——现今掌管织造局的刘公公。”他看向墨森身侧,“刘叟,你说是也不是?”
那聋哑花匠缓缓直腰,脸上皱纹竟在变化。他自颌下揭起人皮面具,露出一张白净无须的脸,正是司礼监外派南京的刘瑾。
“好个陈霜白。”刘瑾声音尖细,“可惜你知得太迟。”挥手间,黑衣人自水中跃出,弩箭齐发。
千钧一发之际,秦淮河两岸忽然灯火大亮。应天府尹率官兵现身,原来霜白早已通过按察司密使上达天听。刘瑾欲逃,被梅含之袖中飞出的刻刀击中腿弯——那刀形如梅枝,正是十二年前失踪的“梅梢刀”。
案结于崇祯八年春。
梅含之洗雪冤情,将“雪魄”印沉入青溪。霜白整理此案始末,题曰《梅牖霜痕录》。书成那日,庭前老梅已谢,新叶初萌。
沈墨林罢官归乡前,来草堂辞行。二人对坐饮茶,墨林忽问:“陈兄早知赏梅那日是家兄,为何不说破?”
霜白斟茶:“因梅老袖中梅梢刀已出鞘三寸。”
“原来如此。”墨林苦笑,“那碑上最新名字,原是写给我兄长的警告?”
霜白推窗,指庭中残碑——那是他自贡园移来的碑阴,如今立于梅树下。最新一行“沈墨林”三字已被凿去,露出底下“周慕梅”原刻。旁边添了新字:“后世鉴之”。
“名字可改,石痕难消。”霜白轻抚碑上凿痕,“但凡所作所为,必留痕迹。如梅着霜,看似洁净,日出时分,终现本色。”
墨林长揖到地,转身离去。霜白独坐黄昏,见草根已吐新翠,掩去去岁霜迹。他铺纸研墨,录下最后一段:
“梅之傲雪,非求人赏;士之守贞,非图后名。金屑混朱,不过眩目一时;冰心在壶,自可澄澈千古。今碑存而蛀者朽,印沉而梅复开,岂非天道?”
搁笔时,月光满庭。那株老梅新枝上,竟又结出零星花苞,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如未落之霜,如将凝之血,如一切终究会显露的真相,在时光里静静等待着自己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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