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源今日又去应卯了?”嵇康未抬头,琴音未断,只淡淡一问。“大将军问起东平乐伎改制之事。”山涛答得平稳,袖中却滑出一枚极小蜡丸,指尖微捻,蜡丸已碎,无字,只一缕极淡的艾草混着硝石气息散入风中。刘伶鼻翼翕动,鼾声立止。阮籍醉眼乜斜,炭枝在帛上重重一挫,留下一个墨团,似无意,又似标记。
向秀轻声:“西线,凉州?”
山涛颔首:“镇西将军(钟会)已密令,加三成‘艾草’输往陇右。秋高马肥。”
王戎数着指头,低语:“加三成……那是够五千骑饱食半月。目标是?”
无人应答。只嵇康琴音骤然转急,如铁骑突出,刀枪铮鸣,随即戛然而止。余韵在林间盘旋,化入风声。阮咸的琵琶不知何时也已停歇。一片沉寂中,唯闻竹叶扑簌落地。良久,嵇康抚平琴弦,望向洛城方向,目光穿透重重竹影,静如古井:“巨源,你身上那官袍,越来越重了罢。”
山涛整了整衣袖,那上面似乎真有千钧之重。“袍虽重,心尚在竹林。”他顿了顿,“只是大将军府近来,耳目愈发多了。嗣宗,”他转向阮籍,“你那《咏怀》新作,放浪太过,已传入府中。有参军言,其中‘徘徊蓬池上,还顾望大梁’数句,恐有‘顾望’之讥。”
阮籍哈哈大笑,将炭笔一掷,素帛上墨迹狼藉,他看也不看,抓起身边酒壶狂饮,酒浆顺颌而下,湿了衣襟。“顾望?我连眼前之路都看不清,何暇顾望大梁?”笑罢,却以袖掩面,肩膀微颤,不知是呛咳,还是别的什么。
向秀轻叹,注释般低语:“《人间世》有言,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然则非常之世,是非之辨,或不在口舌,而在……”
“而在尺寸之间。”嵇康接口,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身,那上面有细微的旧痕,非天然木纹,倒像是经年累月,以特定指法按压摩擦所致。“此尺寸,乃生死之界,家国之限。”
暮色渐合,竹林幽暗。七人默默起身,拂去身上草屑,各自散去,身影没入不同的方向,如同七道悄无声息的溪流,暂时隐入地下。那染了炭痕的素帛,被阮籍随手塞入怀中;白垩画的阵图,被王戎以脚抹去;唯有嵇康的琴声,似乎还在竹梢萦绕,幽幽的,散入将临的夜空。
时序暗换,冰雪消融,又至春暮。洛阳城里的气氛却一日紧似一日。宫阙间流言如蝗,皆言大将军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新立的少年天子曹髦,那日益阴郁的眼神与紧抿的唇角,仿佛压抑的雷霆。而大将军府前,车马昼夜不息,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