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霞如血,至午时忽转铅灰。沈墨砚立于釉缸前,手持竹勺,舀起一勺秘制釉水。釉色青中透蓝,是用南山孔雀石、北海砗磲粉、西山玉髓沫,合以三更时采集的无根水,研磨四十九日方成。
“今日天色异常,恐有窑变。”云岫提醒。
沈墨砚却笑:“瓷之魂,正在窑变不可测。天工与人巧,各占五分,余下九十分,交给造化。”
七十二只素坯逐一浸釉。釉层须薄如晨雾,厚则釉泪堆积,薄则纹路不生。云岫在旁记录每只坯的浸釉时长、釉层厚度,字迹工整如刻。
最后一坯入窑时,已近黄昏。沈墨砚亲自封窑门,以特制黏土密封缝隙。窑火点燃的刹那,西南天际忽现一弯新月——竟是白昼见月。
“奇哉。”老窑工仰头望天,“老夫烧窑四十年,未见此时辰出新月。”
沈墨砚凝视那月,久久不语。云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那月牙的弧度,竟与匣中旧盏的缺口一模一样。
窑火须烧三日三夜。第一日,武火猛攻,温度须在六个时辰内升至八百度;第二日,文火慢煨,保持千度不增不减;第三日最是关键,须以“游火”之法,让窑温在九百五十度至千一百度间起伏七次,如此冰裂纹方能自然绽开。
第二日夜半,云岫送茶至窑前。见沈墨砚盘坐窑口,双目微阖,似在聆听窑内声响。
“先生在听什么?”
“听瓷语。”沈墨砚睁眼,眸中映着火光,“坯胎在窑中,并非死物。温度每升一度,釉面便收缩一分;每降一度,胎土便舒展一线。这一缩一舒之间,有极细微的‘噼啪’声,如春冰初裂,似夏荷绽苞。”
云岫凝神细听,果然在呼呼火声中,捕捉到细密的脆响,仿佛万千玉珠落于银盘。
“那只画缺月的盏,”沈墨砚忽然问,“你添了几笔?”
云岫心头一紧:“先生看出来了?”
“釉下彩在火光下透出的影子不同。”他淡淡道,“你在月缺处,添了一枝梅花。”
“是。学生以为,月虽缺,梅自开。残缺处未必空无一物。”
沈墨砚望她良久,缓缓道:“三年前你来时,发间玉簪断成三截。如今那簪可修复了?”
云岫脸色霎白。
第三章碎影
第三日拂晓,变故突生。
窑工慌张来报:西北角窑壁出现裂痕!沈墨砚疾步而去,见一道三寸长的裂纹正往外渗火。若放任不管,不出半个时辰,整窑皆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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