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霜刃出匣
丙午年正月十六,寅时三刻,京城的雪还未化尽。
大理寺正堂的蟠龙铜漏滴下今冬最后一滴寒水,堂下跪着的绯袍老者却汗透重衣。烛火在“明镜高悬”匾额上跳跃,映得堂上人半边脸沉在阴影里,只露出抿成直线的薄唇。
“冯阁老,”堂上人开口,声音不高,却震得梁间积尘簌簌,“令郎强占民田三百顷,殴杀佃户七人,物证三十有四,人证一百零九。依《大诰》,当如何判?”
跪着的老者猛地抬头:“裴大人!小儿不过一时糊涂!老臣……老臣愿倾家赔偿!”
惊堂木未响,只轻轻搁在案上的声音,却让满堂屏息。
裴执起身,玄色官袍下摆在青砖上拖出沙沙声。他走下堂阶,靴底压碎一片从窗隙飘进的残雪。
“《刑律》卷七,杀人偿命。”他停在老者身前三尺处,“卷三,侵占民产超百亩者,斩。冯公三朝元老,该比下官熟稔。”
“你!”老者目眦欲裂,“裴含章!当年你中进士,还是老夫点的卷!”
“所以,”裴执弯腰,与老者平视,“下官特请旨,由我亲审此案——免您受辱于俗吏之手。”
寅正时分,雪又下了。
冯府七十二口男丁押赴西市时,朱雀大街上挤满了人。有人朝囚车啐唾沫,扔烂菜,也有人缩在屋檐下窃语:“连冯阁老的儿子都杀……这裴阎罗,真真是六亲不认。”
囚车行至刑场,冯家公子早已瘫软如泥。监斩台上,裴执端坐如钟,手边一盏清茶未动。
午时三刻,日光破云。
“斩。”
令箭落地声未歇,血已溅上雪地,红得刺眼。百姓哄然又寂然,几个胆大的往前挤,又被差役拦回。裴执起身,掸了掸官袍上不存在的灰。
“贴告示。”他对书记官说,“冯家所侵田产,三日内悉数归还原主。抗命者,同此例。”
回衙路上,长随低声问:“大人,冯阁老在宫中跪了两个时辰,太后遣人问了三回……”
“告诉内侍省,”裴执掀轿帘,看窗外雪覆的枯柳,“法者,天子与庶民共守。贵近不宥,方为秋风扫腐叶——这是陛下亲口说的。”
轿子转过街角时,他瞥见墙角蜷着个少年,破袄裹身,怀里却紧紧抱着一卷书。雪落在书页上,少年慌忙用袖子去遮。
裴执的指尖在膝上敲了三下。
“停轿。”
二、故纸春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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