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耗尽心力的天台大赦,如同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波诡云谲的大唐朝局中,漾开了层层叠叠、经久不息的涟漪。
表面上看,皇帝陛下“圣体稍安”,并能“登台施恩”,自然是天大的喜讯。朝野上下,贺表如雪片般飞入宫中,称颂陛下“仁德感天”、“沉疴尽去”、“天命所归”的言辞不绝于耳。市井坊间,百姓感念大赦之恩,亦多有称颂皇帝仁慈之声。似乎那一日高台上寒风中摇摇欲坠的身影,真的预示着“天皇”陛下即将摆脱病魔,重掌乾坤。那些曾暗暗流传的、关于“只知天后、李公,不知陛下”的流言蜚语,在这铺天盖地的颂圣声中,确然暂时低伏了下去。
然而,长生殿内,又是另一番光景。强撑登台的后果,远比预想的更为严重。李治在仪式结束后便昏厥过去,被抬回寝殿后,连续数日高热不退,呓语不断,将太医院搅得人仰马翻。武则天衣不解带地守了几日,直到御医战战兢兢地禀报“热毒已退,暂无大碍,然元气大伤,需长期静养,万不可再行操劳、更不可受风受寒”,她才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回到紫宸殿处理积压的政务。
李治再次醒来时,已是数日之后。身体仿佛被彻底掏空,连抬手的力气都微乎其微,视线模糊,耳中嗡鸣。但奇怪的是,他的精神却有一种诡异的亢奋。那日高台之上,俯瞰长安、万民仰望、亲口颁布恩诏的感觉,如同最醇厚的烈酒,在他枯竭的心田里留下了滚烫的烙印。即便此刻躺在病榻上动弹不得,那种“朕仍在位”、“朕仍可乾纲独断”的虚幻满足感,仍支撑着他,让他灰败的脸上,偶尔掠过一丝异样的神采。
他开始更加频繁地召见近臣,哪怕只是说上一两句话,听几句无关紧要的奏报。他开始对某些原本已不过问的“小事”发表意见,比如过问一下太子近日读了什么书,或者对某个边远州县的祥瑞表示一下嘉许。他甚至重新拾起了对道家炼丹术的兴趣,密令心腹宦官,暗中寻访有名望的“仙师”和“丹方”。这一切,都通过王德真或其他眼线,迅速传递到武则天的案头。
武则天对此的反应,是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她将李治这些“振作”的迹象,理解为帝王病中脆弱自尊心的最后挣扎,以及那次危险的天台之行带来的、短暂的回光返照。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对皇帝过问政务表现出警惕或抵触,反而更加“顺从”。皇帝若有指示,只要不涉及军国根本,她多半会照办,甚至会在朝会上特意提及“此乃陛下圣意”,将皇帝的“存在感”烘托得十足。但涉及官员任免、赋税调整、边防调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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