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后第七日,同州,冯翊县外,地势稍高的“蟠龙岗”。
这里原本是渭水与黄河之间一处平缓的土丘,稀稀拉拉长着些槐树、柳树。如今,它成了方圆数十里内,最大的一片、也是少数几片未被洪水完全吞噬的“陆地”之一。浑浊的、散发着恶臭的黄水从四面围困着它,水位虽在缓慢下降,但仍将这里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岛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从洪水和地震双重灾难中逃出生天的幸存者,粗粗估算,竟有数千之众。
人,到处都是人。或坐或卧,或呆滞望天,或低声啜泣。他们衣不蔽体,面黄肌瘦,身上沾满泥浆和污秽。简单的窝棚根本不够,许多人只能蜷缩在树下、岩石旁,用破烂的草席、门板甚至芭蕉叶勉强遮身。空气闷热潮湿,弥漫着刺鼻的腥臊、腐烂和排泄物的恶臭。苍蝇成群,嗡嗡作响,挥之不去。
这里没有干净的饮水。仅有几处低洼地渗出的浑浊泥水,成了数千人赖以活命的源泉。人们用破碗、瓦罐,甚至双手捧起那黄褐色的液体,忍着泥沙和怪味,勉强吞咽。食物更是极度匮乏。朝廷的赈济粮船被决口的黄河和破碎的道路阻隔在外,偶尔有水性极佳、胆大包天的汉子冒险泅过尚有湍流的水面,从远处尚未完全淹没的村落废墟中找来些许泡胀发霉的谷物、瓜菜,甚至是被淹死的牲畜腐肉,带回岗上,立刻引发疯狂的争抢。秩序,在生存的本能面前,脆弱得如同草芥。
岗地边缘,一片用破烂草席和树枝勉强围出的、稍微“整洁”些的区域,是李瑾设立的临时“救灾指挥所”和“医棚”。说是医棚,不过是几块破布搭起的遮阳处,地上铺着些潮湿的稻草。两位从长安随行而来的太医署医官,以及七八名临时征召的本地郎中,正忙得脚不沾地。他们面对的,早已不仅仅是地震砸伤、洪水呛溺的外伤。
“又抬来三个!发烧,打摆子(寒战),说明话(谵妄)!”几个用门板充当担架的灾民,气喘吁吁地抬过来三个面颊潮红、浑身发抖、神志不清的人,其中一人还在剧烈地呕吐黄绿色的胆汁。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医官匆匆上前,翻开一人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滚烫的额头和干瘪脱水的皮肤,眉头紧锁,对旁边正用木棍搅拌着一大锅浑浊草药的李瑾摇了摇头,低声道:“殿下,是疟瘴(疟疾),看情形,怕是瘴疠(恶性疟疾)。还有那个吐的,怕是喝了脏水,霍乱或是痢疾……这地方,水污秽不堪,蚊蝇滋生,尸气弥漫(指腐烂尸体产生的疫气),大疫之兆已现啊!”
李瑾放下木棍,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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