份淡定与从容,是历经数百年佛教东传、胡风浸润后,所形成的强大文化定力的体现。
“天下译馆”的藏书楼里,安静中涌动着思想的潜流。
一位来自大食的学者,正捧着一卷刚刚翻译出来的《伤寒杂病论》草稿,如获至宝,通过译语人,与一位太医署的老医师低声探讨着“辨证施治”、“阴阳五行”与“四体液说”的异同。不远处,几个年轻的书吏,正在将译自拂菻(拜占庭)某手稿的、关于建筑力学的片段,与《营造法式》中的相关记载进行对比、注解。他们时而蹙眉沉思,时而低声交流,时而提笔疾书。
没有“天朝上国”的倨傲,也没有“蛮夷之术”的鄙薄,只有一种平等而专注的求知态度。翻译、学习、研究外邦典籍,不再被视为“奇技淫巧”或“猎奇”,而是被纳入一个庞大的、系统性的“知识整理与再创造”工程之中。大唐的学者们,以我为主,用一种从容的审视、批判的吸收、智慧的转化态度,对待这些来自异域的智慧。合用的,拿来,消化,改进;不合用的,或存疑,或批驳,或搁置。这份自信,源于对自身文明知识体系的深厚底气,也源于“天下学”理念所赋予的开阔视野。
傍晚,夕阳给长安城披上金辉。曲江池畔,画舫如织。一艘华丽的游船上,一场小型的诗会正在举行。与会者除了几位长安名士,还有两位新罗留学生,一位来自吐蕃的贵族子弟,和一位粟特富商(已高度汉化,能作不错的汉诗)。他们以“长安秋色”为题,分韵赋诗。唐人诗作,自是气象开阔,格律谨严;新罗学子的诗,虽略显稚嫩,但用典准确,看得出下了苦功;吐蕃贵族则用质朴的语言,描绘了长安的繁华与家乡雪山的辽阔,别有一番风味;那位粟特商人,则用商人的视角,写下了“万国舟车聚,珍奇市易通”的句子,虽少文采,却贵在真实。
诗成,众人品评,笑语不断。没有因为身份、国籍的差异而有所偏颇,评判的标准,是诗本身的气韵、格律、意境。那位粟特商人的诗,因其独特的视角和真实感,反而得到了不少赞赏。诗会结束,众人相约下次再聚,地点定在一位新罗留学生推荐的、他认为很地道的长安酒肆。
这种超越国别、阶层、职业的雅集,在长安的文人圈中,正悄然流行。文化的自信,在这里体现为一种强大的吸引力和包容力。它吸引着四方之士前来学习、模仿,又从容地接纳着他们带来的不同色彩,最终将其融入自己博大绚烂的文明画卷之中,使其变得更加丰富、多元,而内核依旧鲜明、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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