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问对的余音似乎还在贞观殿的梁柱间萦绕,关于“德法相济”、“经纬交织”的精妙平衡,在朝堂高层的唇枪舌剑中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共识。然而,当载有《永昌律》全文及“务使吏民共知共守”诏令的驿马,扬起烟尘,奔向帝国四方时,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理想与理念的微光,一旦照进庞大、凝滞而利益盘根错节的官僚体系现实,立刻显出了它的苍白与无力。
淮南道,濠州。
刺史府后堂,炭火正旺,驱散了初冬的寒意。刺史郑元裕,一位在地方任职近二十年的老官僚,正与心腹幕僚、法曹参军,以及几位本州富户大族的代表围炉而坐。新颁的《永昌律》及一大堆解释、告示、章程的卷宗,被随意堆放在一旁的矮几上,上面已落了一层薄灰。
“明公,这新律……当真要依此而行?”法曹参军孙不器,捻着稀疏的胡须,面色为难地指着律文中关于“市券”必须明确、牙人不得欺诈的条款,“城西王掌柜与胡商的那批绢帛交易,按旧例,本可从中斡旋,两家各得些便利,州衙也能……咳。如今非要立那劳什子‘标准契约’,条文繁琐,还要找官府认可的‘中见人’,这、这平白添了多少麻烦?那胡商倒也罢了,王掌柜很是不满,昨日还托人送来些‘炭敬’……”
郑元裕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里的暖炉,眼皮都没抬一下:“炭敬?呵,王胖子倒是识趣。不过……”他拖长了语调,“朝廷新法,煌煌诏令,明发天下,我等为臣子,岂敢不遵?”
旁边一位绸缎商打扮的老者,正是“王掌柜”的姻亲,闻言立刻陪笑道:“使君明鉴!朝廷法令,小民们自然万万不敢违背。只是这新法初行,其中关窍,非我等蠢笨商人所能尽悉。还望使君及诸位明公,稍加体恤,略为……通融。毕竟,生意之道,贵在灵活,若事事依那死条文,只怕许多买卖,就做不成了。买卖不成,这市税、这‘常例’……唉。”他话没说完,但叹息中的意思,在座诸人无不明白。
另一位本州大族的代表,一位陈姓乡绅,则更关心土地条款。他皱着眉头:“使君,这新律说什么‘诸占田过限者,依令追夺,或令出赎’,虽仍是老调,但此番措辞似更严厉。还要‘清查田亩,重造版籍’?我陈家那些田产,历年累积,契约文书难免有些……年代久远,模糊不清之处。若真要按新律条条框框来核,恐怕……有些麻烦。州里能否缓一缓?或者,这‘清查’,总得有人去办不是?其中尺度……”
郑元裕终于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那堆积灰的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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