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馕坑里的火烧得正旺。
帕提古丽蹲在坑边,用长铁钩把贴在坑壁上的馕一个个取下来。馕的表面金黄,边缘微焦,带着芝麻和洋葱的香气。这香气顺着晨风飘出院子,飘到巷口,飘进整条街的空气里。
六月底的乌鲁木齐,天亮得早。六点多钟太阳就爬上来了,把老城区的屋顶染成橘红色。帕提古丽凌晨五点就起床和面了,这是她几十年的习惯,从嫁给托合提那年开始,一天都没断过。
托合提走了十六年。
十六年了。她有时候会恍惚,觉得他只是出了趟远门,过几天就会推开院门,喊一声“帕提古丽,馕好了没有”。
可院门再也没有为他打开过。
“妈。”
艾尔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帕提古丽没回头,继续把馕往竹筐里码。
“你怎么来这么早?”
“睡不着。”
“睡不着也不能不吃早饭。灶台上有茶,自己倒。”
艾尔肯没动。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
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手背上的皮肤皱得像核桃壳。可她还是每天凌晨五点起床,和面,揉面,把馕坯一个个贴进坑里。六十岁的人了,干着二十岁时的活。
“妈,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这么累。”
“累什么累?我这辈子就会做馕,不做馕我干什么?躺着等死?”
帕提古丽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她转过头,看了儿子一眼。
“你瘦了。”
“没有。”
“骗谁呢?我生的你,你身上少了二两肉我都能看出来。”
艾尔肯没接话。
帕提古丽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是不是又办那种案子了?”
“妈——”
“行了,我不问。”帕提古丽摆摆手,“你爸当年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说。我问他,他就说‘没事没事’。结果呢?”
她没把话说完。
艾尔肯知道她想说什么。
“你爸这辈子,就做了两件事。”帕提古丽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一件是当警察,一件是吃我做的馕。”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可艾尔肯知道,这淡然底下藏着多深的痛。
(2)
九点钟,馕店正式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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