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于风雪之后,仅在特定光线下才隐隐显现轮廓。十七针分布有序,错落成势,不争不抢,不喧不闹,反而反衬得正面梅花更显孤高清绝。浮针稳固,无一松动,经得起反复翻转、细细审视。
她起身走到窗前,将绣布平铺于石板之上,正面朝天,四角压以碎瓦,防风掀动。随后退后三步,坐回草堆,背靠冰冷土墙,静静静观其变。
晨光缓缓移动,一寸寸照在绣面上。
当光线掠过盘金枝干的那一刻,那一段银线骤然亮起,如熔金静静流淌,瞬间点亮了整幅作品。寒梅在光中立住,雪粒轻轻浮动,远山若隐若现,仿佛天地之间,唯此一枝,傲立风雪,不折不弯,不卑不亢。
她左手缓缓抬起,拇指轻触那处经年未消的旧疤。皮肤粗糙坚硬,旧伤深刻,她轻轻一按,痛感清晰传来,从皮肉直抵神经,像一根线,牢牢牵住她的神志。够了。她不是原主,不是那个只会埋头绣满花叶、一味讨好婆母的温顺妇人。她是沈清辞,一个靠针线吃饭、凭手艺立足、靠审美活命的人。
她闭眼。
三息后睁眼,以完全陌生的视角,重新审视整幅作品。她不自我评价,不暗自感叹,只确认一件事:这幅《寒梅傲雪图》,已是眼下绝境之中,她能做到的极限。材料尽用,技艺尽施,心意尽付,没有多余一笔,也没有遗憾一针。
她将木框收起,叠放在墙角,麻绳解下卷好,仔细放入草席夹层。银簪拔出,稳稳插回发髻,末端抵住头皮,凉意顺着骨缝一点点渗进来,让她愈发清醒。
她不再动,只静静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台上。
绣布静静躺着,正面朝天,四角压瓦,完整暴露于窗外可视范围。风又起,吹动布角,碎瓦压得极稳,分毫未掀。阳光斜照,盘金枝干再次泛出暖光,像有人在暗处,悄悄点燃了一根小小的火柴,微光虽弱,却亮得坚定。
她坐着,不动,不语,不迎,不送。
窗台上的绣布,在天光里,微微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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