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趟官粮,便在绿林中小有名气。
他从来没想过要夺天下。
他想的不过是活下去,活得比官府欺压时更好一些。
后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寨子越来越大,他成了瓦岗之主,却始终不知道自己这个主人要做到什么时候、做到什么程度。
他不想操心什么屯田养兵、开科取士、治国安邦,这些东西他听着就头疼。
他就想带着兄弟们有口饭吃。
可李密来了。
李密有志向,有韬略,有手段,能把几十万流民组织起来,能把数万新军编营入伍,能让天下侧目。
他不得不承认,瓦岗在李密手里,和在他翟让手里,是截然不同的两样东西。
他的志向,从来只在这座寨子。
可李密的志向,在天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帐中的烛火跳了又跳,久到单雄信忍不住想再开口。
然后他端起那壶凉透的粗茶,又抿了一口。
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的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苦涩,也有释然,还有一种放下了千斤重担之后的轻松。
他把茶碗往案上重重一搁,站起身来。
“你们说得都对。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几分江湖人特有的爽快与坦荡,目光扫过面前这三张熟悉的面孔,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
“他李密有本事,有眼光,有手腕。这瓦岗寨在他手里,能做的事比我翟让大多了。他要天下,我就给他天下。他要寨主,我就给他寨主。”
“让了位,我还是瓦岗的人,还是跟着兄弟们一起喝酒吃肉。”
“不用再为几十万人的吃喝拉撒睡不着觉,不用再听那些谋士在我耳边念叨什么天下大势——你们知道我每次听他们说话有多犯困吗?”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单雄信和徐世勣也跟着笑了起来,帐中那股凝重的气氛被冲淡了几分。
贾雄拍着桌子哈哈大笑:“大当家你这话要是让那些投奔的文人听见了,非得气得吐血不可。”
翟让将茶碗里最后一口凉茶一饮而尽,抹了抹嘴,望着帐外隐约透进来的晨光:
“让了,瓦岗还是瓦岗。不让,瓦岗就是下一个洛口仓——外面的人打进来,里头的人先散了。我翟让这辈子没做过几件对的事,但这一回——让,就是最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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