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靖超看着他的背影。十五岁的背影,在门框的阴影中显得格外单薄,但脊背挺得很直。他在问“你怕不怕”的时候,声音里没有试探,没有不安,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在确认某个答案是否和自己想的一样的、单纯的好奇。
唐靖超想了很久。
“怕。”他说。
陈梓铭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但我不是一个人。”唐靖超说,“你也不是。”
陈梓铭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推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月光洒在他身上,把月白色的袍子照得像一层薄薄的、会发光的霜。他的脚步声在回廊中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崇仁坊的夜色里。
书房里安静下来。
唐靖超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暗劲的内劲在体内缓缓流转着,不需要他去引导,也不需要他去压制,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像呼吸一样地动着。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一股冰寒的气息从掌心中溢出,在烛光中凝成一片薄薄的白霜,白霜的边缘在灯火的映照下泛着细碎的、像钻石一样的闪光。
他握紧了手,霜碎了,化成看不见的水汽散去。
窗外传来二更的鼓声,沉闷地滚过长夜,一声接一声,从皇城的方向一路碾过来,碾过崇仁坊的屋顶,碾过观星茶肆的灯笼,碾过平康坊的笙歌,碾过务本坊张府那间还亮着灯的客房。在那间客房里,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块红布,红布上放着一对白玉镯子。他用指腹反复摩挲着镯子的内壁,内壁上刻着两个字,不是楷书,不是隶书,是两个用极细的刻刀刻出来的、歪歪扭扭的英文字母——o和v。
他把镯子包好,塞进袖中最深处,吹灭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黑金古刀横在身侧,刀身不反光,和黑暗融为一体。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漆黑的虚空,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那个口型是两个字的形状,不是“念安”,是另一个名字——一个只有他自己和那个此刻身在深宫里的女孩子才知道的名字。
长安城的夜很长。长到足够一个在南郊柳树下坐了半天的年轻人在回城的路上一脚踩进新的境界,长到足够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在茶肆和书房之间来回奔波却不敢合眼,长到足够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待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到来的明天。
但不管多长的夜,总会过去的。
二月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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