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乱麻。
从接下差事那天起,贝贝每天天不亮就坐在绣架前,除了吃饭和必要的活计,其余时间全泡在这幅绣品上。她选用的底料是上好的素绉缎,光洁细腻,对着光看有一层淡淡的珠光。丝线是葛掌柜特意从苏州进的,光是深浅不同的灰色就备了十二种,用来表现雾气和水面的微妙变化。
绣到第三天的时候,周绣娘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站在贝贝身后,一言不发地看了很久,最后伸手在绣面上方虚虚地比了一下,说:“猫的右耳收得太实了,乱针不是让你把边绣死,虚一点才有灵气。”
贝贝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发现周绣娘说得确实在理。她回头道了声谢,周绣娘“嗯”了一声,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
从那天起,周绣娘隔三差五就会过来看一眼,有时候提点一两句,有时候什么都不说,看完就走。贝贝渐渐摸清了这位老师傅的性子——面上冷淡,心里其实有杆秤,不轻易夸人,但也不藏私。有一回贝贝绣到芦苇的穗子,怎么配色都觉得不对,周绣娘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从自己的线盒里拿出一缕极淡的赭色丝线递给她:“掺两丝进去。”
贝贝依言试了,穗子的颜色一下子活了起来——不是单纯的黄,也不是单纯的褐,而是阳光照在干芦苇上那种带着暖意的枯色。
“周姨,”贝贝真心实意地说,“谢谢您。”
周绣娘摆摆手,走开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绣品在绣架上慢慢成形。从最初的轮廓到一层一层的针脚叠加,白墙有了墙的质感,水面有了水的波纹,雾气在丝线的交错中呈现出一种朦胧透明的感觉。最难绣的是那只猫——狸花猫的斑纹要用深浅不同的褐色丝线一层层叠出来,而猫的神态全在眼睛和耳朵的弧度上,稍有不慎就会显得呆板。
贝贝绣到猫眼睛的那个晚上,熬到了凌晨两点。阁楼里的其他学徒都睡了,只剩她面前一盏小油灯,灯火昏黄,照在绣面上,那只猫的眼睛刚好对着光,亮晶晶的,像是真的在看她。
她把最后一针收好,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窗外弄堂里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笃,笃笃笃,三更天了。
绣品完成的那天早上,贝贝从绣架上把它取下来,平铺在桌案上,退后两步看。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在绣面上——雾气的灰、水面的银、白墙的素、芦苇的赭、猫的褐,所有的颜色都像被光洗过一遍,柔和而通透。整幅画面安安静静的,却静得有一股子活气,好像下一瞬那只猫就会打个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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