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江南,正值梅雨时节。
水乡小镇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雾气里,河道两岸的白墙黑瓦被雨水洗得发亮,青石板路上积着浅浅的水洼,踩上去溅起细碎的水花。阿贝——不,此刻应该叫她贝贝——撑着一把油纸伞,跟在养母身后,沿着河岸往镇上的医馆走。她另一只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刚蒸好的桂花糕,用干净的蓝布盖着,热气从布缝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在雨幕中飘散出淡淡的甜香。
养母陈氏走得不快,左腿有些跛,是去年冬天在码头边帮人洗衣裳时摔的,一直没养好。贝贝把伞往养母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水洇湿。
“阿贝,你自己撑好,娘淋点雨不打紧。”陈氏伸手想把伞推回去。
贝贝没动,只是轻声说:“到了,前面就是。”
医馆的幌子在雨里耷拉着,门板只开了一半。贝贝推开虚掩的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混着潮湿的木头气息。里间的小床上,莫老憨半靠着枕头,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她们进来,他费力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来。
“下着雨呢,你们来做什么?”
贝贝把竹篮放在床头的小桌上,掀开蓝布,桂花糕的香气散开来。她的声音压得很平,不让自己露出半点难过的样子:“爹,今日大夫怎么说?”
莫老憨摆摆手:“老样子,养着就好。”
陈氏转身去倒水,背影微微发颤。贝贝在床边坐下,握住养父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因为常年拉网变得粗大变形,如今却软塌塌地搭在她掌心里,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去年秋天,镇上的恶霸黄老虎要强占整片西塘渔产,逼着所有渔户签“代捕契”——名义上是代捕,实际上就是白交鱼获,渔户只能拿到连糊口都不够的工钱。莫老憨是少数不肯签的,联合了十几户人家一起抗着。黄老虎带人上门时,他挡在最前面,被一根扁担砸断了三根肋骨,又踹进了河里。
人是捞上来了,命也保住了,可身子彻底垮了。肋骨长好后,不知是伤了肺还是怎么的,开始整夜整夜地咳,后来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镇上的大夫看了,县里的大夫也看了,开的方子越吃越贵,人却越来越瘦。
贝贝把家里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养母替人洗衣裳一个月挣两块大洋,她自己在绣坊做活的工钱是三块,加上偶尔接些零散的绣活儿,一个月拢共不到六块。而养父这一个月的药钱就要八块,上个月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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