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九年的农历二月,一艘乌篷货船在苏州河上漂了整整四天,终于在傍晚时分靠了十六铺码头。
阿贝蹲在船头的麻包上,怀里抱着一个粗蓝布包袱。包袱不大,里面装了三样东西:一块换洗的粗布褂子、一双刘氏纳的千层底布鞋、还有王举人写的那封引荐信。信纸用油纸裹了三层,压在包袱最底下,她隔一会儿就要伸手去摸一摸,摸到那层油纸硬硬的还在,心就安了。除此之外,她身上只有一个绣绷、两团丝线、几个铜板,和那半块从小挂在脖子上的玉佩。
玉佩她从不摘下来。刘氏说捡到她的时候这东西就塞在襁褓里,是大户人家的东西,让她收好了,将来也许能凭这个找到亲生爹娘。阿贝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亲生爹娘”——在她心里莫老憨和刘氏就是爹娘,太湖边上的茅草屋就是家。但这块玉她一直贴身戴着,绳子换了好几茬,玉却越戴越亮,贴着皮肤的那一面温润如脂,上头刻着一朵她叫不出名字的花。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她就攥着那块玉,凉凉的石头贴着掌心,像是攥着另一个自己的手。
船工老孙头喊了一嗓子:“到了!十六铺,下船的赶紧!”
阿贝从麻包上跳下来,腿有点麻,在船板上跺了两下才缓过来。她抬头望了一眼岸上——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她没见过这么多人。
十六铺码头是民国初年上海最繁忙的水陆码头,苏州河与黄浦江在这里交汇,来来往往的船只挤得像是下在锅里的饺子。岸上更是人山人海:扛麻包的苦力赤着上身,脊背上的汗水在夕光里泛着油亮的光;卖香烟的小贩举着木匣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嘴里喊着“大前门、老刀牌、三炮台”;穿绸衫的商人站在台阶上跟船老大讲价,旁边蹲着一个戴瓜皮帽的账房先生,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还有几个烫了卷发、穿着开叉旗袍的女人,撑着洋伞从马路边婀娜地走过,阿贝从来没见过女人露出那么大一片胳膊。
空气里全是她没闻过的味道:煤烟味、汽油味、江水腥味,还有远处不知道哪家馆子里飘出来的生煎包子的焦香。那香味像一只无形的手,勾着她的鼻子一路往岸上拽。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带的两个杂粮饼子在昨天就吃完了,肚子已经空了一整天。她咽了口口水,把包袱抱得更紧一些,踩着晃晃悠悠的跳板上了岸。
她站在码头边上的台阶上,不知道往哪走。
王举人的信上写了一个地址——南京路后面一条叫“石皮弄”的巷子,信上还说那家绣坊叫“锦霞庄”,老板姓沈,是他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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