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这些画面,这些早已被主流的、充满伤害的记忆所覆盖、所压制的细微瞬间,此刻,却因为指尖这一粒来自故乡的小米,因为父亲那番崩溃的忏悔,因为此刻这死寂而沉重的氛围,悄然浮上心头。它们如此模糊,如此稀薄,在巨大的创伤阴影下,几乎微不足道。但它们是真实存在过的。父亲,这个沉默、懦弱、在家庭权力结构中被边缘化的男人,并非全然没有给予过一丝温暖。只是那点稀薄的温暖,在他长期的沉默、妥协和对母亲偏袒的纵容面前,显得那么无力,那么容易被忽略,被遗忘。
韩丽梅的心,那片她以为早已冻结成万年玄冰的深处,在指尖这粒小米温润的触感下,在那些遥远而模糊的温暖碎片浮现的瞬间,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
不是冰层融化,不是春暖花开。那太奢侈,也太虚假。更像是在极北苦寒的冰原深处,在厚重冰壳之下,有一道被封冻了太久太久的、极其细微的裂隙,在某种地壳深处难以言喻的应力作用下,发生了极其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位移。没有水流涌出,没有温度上升,只是那冰层的结构,发生了一点几乎不可感知的、分子级别的改变。坚硬依旧,冰冷依旧,但或许,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与过往不同的韧性。
她缓缓松开了手指,那粒小米无声地落回袋中,与其他米粒混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她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父亲身上。他还是那副失魂落魄、仿佛被彻底击垮的样子,苍老,卑微,被悔恨吞噬。但这一次,韩丽梅的目光里,除了那深潭般的平静和洞悉一切的清明之外,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是的,悲悯。不是同情,不是原谅,更不是重新接纳。而是站在一个更高的、已然超脱的层面,看着这个被自身局限、被时代观念、被自身懦弱所困囿、所折磨了一生的老人,看着他此刻的痛苦与绝望,生出的一种近乎神性的、不带个人情绪的悲悯。他可怜。他的可恨,很大程度上源于他的可怜。他的一生,似乎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也从未真正理解过如何去爱,如何去承担一个父亲真正的责任。他活在某种惯性、某种陈腐观念的牢笼里,直到暮年,才在巨大的失落和对比中,惶然惊觉自己一生的荒诞与失败。他的忏悔是真实的,痛苦是真实的,但这真实,来得太迟,也改变不了已然铸就的事实。
而她自己呢?
韩丽梅的心湖深处,那些因父亲忏悔而掀起的、最初激烈的暗涌——那些被勾起的冰冷记忆,那份对“迟来”二字的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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