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黎早带着剪子候在门外多时,两人在甬江春里听足了闲话——“裴六奶奶醋海翻波,与六爷鏖战通宵”的艳闻传得有鼻子有眼。更有好事者指天誓日地说,今晨亲眼见裴六爷离去时,衣领间隐约透出几点胭脂痕,说得活灵活现,臊得阿黎和剪子两颊飞红,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阿黎跟剪子浮想联翩,却又不敢多问。
“你俩愣着干什么?”刚起身的徐妙雪莫名其妙地瞅瞅他们,“剪子来是什么事?”
“哦,是盐场的事有消息了——”剪子回过神来,想起了正事。
陈年旧事,打听起来还颇费了些工夫。
原来定海东滩三灶盐场,是在泣帆之变后没多久被强行报销的。
此事得从盐帮的规矩说起。盐帮百年来都用漕河运官盐,郑家做漕运起家,控制着甬江的运盐河道,抽取每引二钱银子的“漕头钱”,后来收拢了大大小小的盐商,自己一家独大。
而那时陈三复是海上霸主,他开辟了海上的运盐航路,不仅单船载盐量达运河漕船的四倍,还能直航至松江两淮,避开盐帮控制的运河关卡,成本大大降低。
嘉靖二十六年,陈三复三个月内就运走定海盐场三万引盐,导致盐帮损失十几万两白银。
这对灶户们而言,简直是久旱逢甘霖。须知漕运成本看似由盐商承担,实则层层盘剥,最终都要从灶户们口袋里挤出来。
这些苦命人,世代在盐灶边佝偻着身子,被海风和卤气蚀得皮肤皲裂,十指溃烂,却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如今有人能带他们多挣几个铜板,自然争相投奔。于是定海东滩三灶的两百多户灶丁,拖家带口投向了陈三复。
那时节陈三复坐拥如意港,麾下数十艘装备佛郎机大炮的宝船,郑家虽恨得牙痒,却也只能忍气吞声。待“泣帆之变”陈三复倒台后,山中无大王猴子称大王,郑家立即露出狰狞面目,开始秋后算账。
明明正常运转的东滩三灶盐场被强行报销,灶户们在盐课司门口磕破了头也无处伸冤。盐灶是盐户们世代相传的饭碗,如今盐灶被禁,他们却因灶籍在身,既不能另谋生路,又无田可耕。被逼到绝境,这些老实巴交的灶丁们,只得趁着夜色,偷偷溜回已成废墟的盐场,用破瓦罐支起简易灶台,冒着杀头的风险私煮盐巴。
海风依旧刺骨,卤气照样灼人,只是如今,他们连最后一点活路都要靠性命去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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