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又闭上了。他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但我不敢问你也不知道该怎么问你”的、笨拙的、父亲特有的沉默。
“父亲。”唐靖超先开了口,“大理寺的事,我会处理好。”
唐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唐靖超没有预料到的话:“你祖父在世的时候,朝中也有人弹劾过他。说他‘拥兵自重’、‘骄横跋扈’。你祖父没有解释,没有争辩,他只是做了一件事——他去边关打了一场胜仗。等捷报传到长安,弹劾他的那些人,自己把奏折撤了回去。”
唐靖超看着唐昉。这个温吞的、只喜欢养鹤的、在宗正寺挂闲职的男人,这一刻忽然不像一个普通的从七品小官了。他像一个见过了太多风浪的老船工,在暴风雨来临之前,用一种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语气,告诉儿子该怎么掌舵。
“打胜仗。”唐靖超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你祖父的原话。”唐昉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那卷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书上,“他说——‘只要仗打赢了,朝堂上那些声音,就只是声音。’”
唐靖超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弯了一下腰,不是鞠躬,是一种比鞠躬更轻的、带着感谢和理解的微微颔首。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案上的手札翻开着,祖父的那句“刀未出鞘,敌已知胜负”还在那一页的最上面。砚台里的残墨已经完全干透了,裂成了细碎的纹路。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从袖中一件一件地往外掏东西。
那本深蓝色的册子。李飞给的止血药粉和解毒药。尹广湖给的画像。郑戎的铜牌。陈梓铭的纸条。
他把这些东西在案上一字排开,像医生在手术台上摆放器械。每一样东西都是一条线索,每一条线索都通向一个方向——天机阁、补天阁、断纹身的陌生人、废弃道观、“暗者”、王鉷的弹劾、大理寺、崔家。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深,长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皇城的方向,大雁塔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幅正在被水浸湿的画。唐靖超坐在黑暗中,眼睛适应了没有光的环境,反而看得更清楚了。
他把手伸进袖中最深处,摸到了最后一样东西。不是册子,不是药包,不是铜牌——是一块帕子。莲青色的,角落里绣着一朵小小的桃花,针脚细密,花蕊用黄色的丝线一点一点地绣出来,像真的。
胡瑶瑶在终南山下的那个清晨,塞进他手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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