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中抽出一张纸条,递过来。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中写就的,但内容很清楚:“上闻禄山反,召宰相入议,罢朝后独坐殿中良久,谓高力士曰:‘朕待禄山不薄,何负于天?’”
李隆基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怎么打”,不是“谁去打”,不是“调多少兵”。是“朕待他不薄”。七十岁的帝王,在大厦将倾之际,想的不是如何撑住这根柱子,是“我对得起他吗”。
唐靖超把纸条叠好,塞进袖中。
“陛下派了谁去平叛?”
“封常清。”陈梓铭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洛阳的位置,“封常清现在在长安,陛下命他赴洛阳募兵,就地抵抗。封常清说‘臣请竭忠义之节,决命于前’,陛下很感动,赏了他很多东西。”
封常清。名将,高仙芝的搭档,安西都护府的老将。他去洛阳募兵,募的是什么兵?不是安西的精锐,不是朔方的铁骑,是洛阳本地的市井子弟、游手好闲的年轻人、从来没有上过战场的普通人。唐靖超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封常清站在洛阳城头,身后是十万新兵,有人连弓都拉不开,有人连刀都不会握,他们穿着刚发下来的、还没合身的铠甲,站在城墙上,看着北方,等着安禄山的铁骑。他不知道这个画面是历史书上的,还是他自己脑子里的,但他觉得它很真,真到他站在长安城的茶肆里,就能闻到洛阳城头的风。
“超叔。”陈梓铭的声音把他从画面里拉了出来。
唐靖超看着他。
“我们,能做什么?”
这个问题在昏暗的茶肆里落下来,像一枚没有炸响的哑弹,沉甸甸地砸在地面上,没有声音,没有火光,但杀伤力一分不少。
唐靖超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长到茶肆外面的巷子里有人走过了又回来,回来又走了,长到陈梓铭面前那盏茶从热变凉,从凉变冰。
“什么都做不了。”唐靖超说。
陈梓铭的手顿了一下。
“历史上的安史之乱,该发生的都会发生。封常清会败,高仙芝会退,哥舒翰会被迫出关,潼关会丢,长安会陷。李隆基会跑,杨贵妃会死在马嵬坡,太子李亨会在灵武即位。这些事,我们改变不了。不是因为我们不够强,是因为我们站在历史的下游,看不到上游的水从哪来、往哪流。我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唐靖超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活下去。活到我们能改变什么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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