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人间有雪
会稽山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雪从凌晨开始落,起初细得像药臼里扬起的白屑,到了天亮,整座山已经被压得没有了颜色。山路、松林、废弃的采石场,还有半山腰那座多年无人祭拜的土地庙,全都埋进一片苍白里。
顾远进山时,天还没有亮透。
他背着一只旧竹篓,左手提灯,右手握着一柄短药锄。棉鞋踩进雪里,发出细碎的咯吱声。风从山坳穿过来,刮得耳廓生疼,他却没有停。
母亲昨夜又咳了血。
血不多,落在手帕中央,只有铜钱大的一团。她很快将手帕藏进袖中,以为顾远没有看见。可顾远坐在门槛上煎药,隔着蒸腾的白气,看见了那一点暗红。
镇卫生院开过的药已经吃了两个月。
没有好转。
县里的医生建议转去省城,父亲听完费用,只把诊断单折了四次,塞进口袋,回家后摔碎了一只碗。
那天晚上,父亲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他照常去镇政府上班,领口熨得平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仿佛那个在灶房里捡碎瓷片的人从未出现过。
顾远知道家里没有钱。
也知道母亲等不起。
所以天还没亮,他便上了山。
竹篓里放着一册发霉的旧药书,是他从废品站用三斤铜线换来的。书没有封皮,前面十几页也被人撕走,只剩下一些残缺的方子。其中有一页记着,雪后石阴处生一种“白骨参”,须根细密,断面如乳,能温肺止血。
书里没有画。
顾远只凭那几行模糊的字,在山里找了七天。
今天是第八天。
山越往上,雪越深。
走到废弃采石场附近时,他的小腿已经陷进雪中。石壁上挂满冰凌,几株枯藤冻死在裂缝里。顾远蹲下来,用手拨开积雪,一寸寸查看石根。
没有。
他继续往前。
灯油渐渐见底,火苗在玻璃罩内缩成黄豆大小。顾远把灯放在一块背风的石头后面,跪在雪地里,用药锄撬开一块覆盖青苔的碎岩。
岩石下面没有药根。
只有一窝冻僵的山鼠幼崽。
五只,蜷缩在一起,身体已经发硬。最里面那只还有一点微弱的起伏。
顾远把手伸进去。
幼鼠没有躲,冰凉的爪子贴在他指腹上,轻得像一根针。他脱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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