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那枚旧印轻轻放在案几上。金属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轻响,响声里透着冰冷。洛桑坚赞的鼻翼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嗅到了陈旧朱砂粉末的气味。他伸出手,却没有立刻拿起印章,而是用笔杆的末端,轻轻拨弄了一下——如同拨弄一块来历不明、可能肮脏的肉。
“旧印。”洛桑坚赞语气平淡,“旧印,可以是祖传信物,也可以是来路不明的赃物。你希望它,成为哪一种?”诵经声压迫着耳膜,每一次呼吸都浸透了寒意。
这句话像一把细密的针,从“印”直接扎到了“人”。昂旺·多杰心里一阵烦躁:他原以为旧印至少能充当一面盾牌,没承想它先变成了一把指向自己的刀。烦躁之中,又剥离出一丝清醒:规则并非询问你是否拥有凭证,而是在质询你,是否“配”拥有这份凭证。
他将姿态放得更低,话语压得更软:“恳请师父开示。小人只求一条活路。此印若是赃物,敢请师父收存查办;若是祖传旧物,敢请师父赐下一纸说明,让小人免于被红绳拴走之苦。”寒气贴着牙根蔓延,苦味从舌尖泛上。
洛桑坚赞没有回答。他手中的念珠在指尖缓缓捻动,珠子相互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宛如在默默计算着某种命数。他瞥了一眼门外那个“证人”——那个衣衫褴褛之人并未进入大堂,只站在门外的阴影里,像一块随时可以被踢开的污泥。
洛桑仁增的随从发出一声冷笑:“你倒是伶牙俐齿。你昨夜救人,是巧合;你今日持印而来,是胆量。胆量过大之人,往往更需严查。”
随从说话时,口中喷出一股温热腥膻的酥油茶气息,这气息扑在昂旺·多杰脸上,让他瞬间回忆起昨夜被火盆热浪烘烤的感觉——烤得皮肤紧绷,紧绷得像一种被迫的招认。旁边,另一个无籍者被差役拖过堂口,脚尖在石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声音里夹杂着恐惧到极致的短促尖鸣;那人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如同羔羊被利刃按住脖颈。
洛桑坚赞的笔尖并未因此停顿。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比那绝望的呜咽更加冰冷。他写完一行字,抬眼问那无籍者:“你所属何处?”
那人嘴唇剧烈颤抖,抖得像冻结后又被敲打的酥油,“不……不知。”
随从抬脚,狠狠踹在那人膝弯处。膝弯撞击地面的闷响里带着骨头受力的痛楚,这痛楚让那人立刻“知道”了——他胡乱报出了一个寺庙的名字。随从立刻露出满意的笑容:“记下。自报所属,明日便去查验。若查验不实,罪加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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