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韩邸大门的时候,韩沥掀开了侧窗的帘子。
这座宅子是嫪毐之乱后充公的嬴姓宗室别业,前后二十多进院落,亭台廊庑齐全,连马厩都分了两处。
太大了。
大到韩沥搬进来头三天,晚上起夜还得靠仆人引路,不然能在自家院子里迷路。
也太奢侈了。
奢侈到他一个从新郑粪行里滚出来的人,走在自家廊下都觉得脚下发虚,好像这宅子的每一寸木头都在提醒他:你不配。
但没人管他配不配。
这间宅子最初空无一人。
原主人在嫪毐事败后,阖府上下连同仆从都被株连干净了,几十条人命没留下一个喘气的。
韩沥搬进来时,院子里荒草长到了膝盖,池塘里漂着死鱼,正堂的帛画被扯下来踩在地上,角落里还有几片干涸的暗红。
是韩沥把自己从新郑用顺手的仆人,再加咸阳府邸的仆人调了一批过来,嬴政又从内廷拨了一部分,一起把这宅子撑起来了。
撑是撑起来了,人气也有了,但韩沥走在廊下的时候,还是能听见风从空院穿过时那种空旷的回响,像这座宅子自己在说话。
马车碾过门前最后一段石板路,韩沥把帘子放下来,靠在车壁上,开始想一些事。
自从嫪毐之乱初步解决之后,他就把门客团进行了一次拆分。
弄玉和白凤留在咸阳。
弄玉留在那里,一半是不得已,一半是顺理成章。
她本来是宫廷乐者,但赵姬被迁到萯阳宫后,她这个“太后的人”的身份就变得很尴尬——来不来萯阳宫,取决于嬴政和韩沥怎么安排。
而嬴政从章台宫救回冬儿之后,根本没空管弄玉。他在忙三件事:结婚、亲政、夺回被吕不韦把持的权力,顺便给有功者封官许愿。
他没空管弄玉,于是弄玉就暂时留在咸阳弈棋馆,继续做她的正职教习。她似乎也乐意。至少弈棋馆里的琴台,比宫廷的冷眼让她自在。
白凤留在咸阳,是作为韩沥在咸阳府邸和弈棋馆的守卫者。
红鸮死了之后,当初红鸮在咸阳织出来的那点街道势力大减,剩下的游侠和暗桩没了主心骨,散得七七八八。
白凤不是不能收拢,但他不擅长帮派经营那套东西,也不喜欢。
韩沥也不需要太多街面力量——随着幻梦开始在咸阳扎根,红莲铺先开了一家仓库在这里囤货,到时直接贴牌卖给墨菊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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