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楼的灯火在夜雨里洇成一片模糊的金黄,远远望去,像一只伏在黄浦江边的巨兽,睁着千百只眼睛,冷冷地打量着每一个走近的人。
贝贝撑着一把从绣坊借来的油纸伞,站在楼下的石阶前,仰头看了一眼那块据说有上百年历史的楠木匾额。匾上“望江楼”三个字是馆阁体写的,端正、厚重、不容置疑,每一个笔画都像是被刀斧劈出来的,压在人头顶上,沉甸甸的。门口站着的侍应生穿着雪白的制服,手套也是白的,接过她的伞时动作利落而冷漠,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
“阿贝小姐,赵老板在二楼烟波厅等您。”
她跟着侍应生穿过一楼的散座区。楼下坐满了人,堂倌端着托盘在桌缝间穿梭,托盘上的清蒸鲥鱼冒着白汽,红烧肉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响,推杯换盏的喧哗声混着胡琴和琵琶的调子,热闹得像个大火炉。贝贝走过的时候,有几桌客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不是因为她穿得寒酸,恰恰相反,她今晚换了一件干净的藕荷色旗袍,是绣坊老板娘借给她的,料子不是顶好但剪裁合身,配上她那张脸,在人群里格外扎眼。但她低着头,不跟任何人对视,脚步很快,裙摆在小腿边轻轻拍打,像一尾匆匆游过闹市的鱼。
楼梯是红木的,扶手雕着缠枝莲,每一级台阶都铺了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二楼和一楼完全是两个世界——楼下是闹市,楼上是密室。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雨声,两边的包间门都关着,偶尔有侍应生端着酒菜进出,门开合的那一瞬间能瞥见里面的觥筹交错,但很快又被厚厚的木门隔绝在外。
侍应生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轻轻叩了三下。门从里面拉开,开门的是今天下午在展厅里送请柬的那个年轻男人,他换了一副金丝眼镜,没戴墨镜,看起来比下午更斯文了些,但那双眼睛里的精明和冷淡没有变。
“阿贝小姐来了,请进。”
贝贝跨进门槛的时候,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包间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正中摆着一张十二人的红木圆桌,桌上铺着雪白的台布,转盘上已经摆了七八道冷盘——醉蟹、熏鱼、糖藕、肴肉,每一道都精致得像画上去的。桌子正对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藏青色的绸缎长衫,袖口翻出雪白的内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国字脸,浓眉,嘴角挂着和煦的笑容。那笑容很讲究分寸——不太热络,不太冷淡,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但他身后站着的两个人,把他的笑容全毁了。一左一右,西装革履,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站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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