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阿贝分明看见,养母转身的时候,抬起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养父把船撑离了码头。竹篙往河底一插,一撑,乌篷船便悠悠地荡了出去。岸上的垂柳刚冒出鹅黄的嫩芽,枝条在晨风里轻轻摇摆,像是替这个住了十六年的水乡跟阿贝挥手告别。
阿贝站在船头,望着码头上越来越小的石阶。那石阶被水泡了几十年,长满了青苔,每一级都被磨得光溜溜的。她小时候光着脚在那石阶上跑上跑下,滑倒了无数次,膝盖上磕出的疤现在还在。养母总是在她摔倒了也不来扶,站在船头喊:“自己爬起来!摔一跤就哭,长大了怎么办?”
那时候阿贝觉得养母心肠硬。后来她长大了,才明白养母的“硬”是另一种软。
船拐过一道弯,码头的石阶彻底消失在雾气里了。阿贝还站在那里,一只手攥着包袱的带子,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着脖子上的红绳。红绳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绳子上那半块玉佩贴在锁骨上,凉丝丝的。
养父忽然开口了。
“你亲爹是个大人物。”
阿贝浑身一震,转过头来看着养父。养父没有看她,依旧一篙一篙地撑着船,眼睛望着前方雾气蒙蒙的河道,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像干裂的河床。
“十六年前,我在码头捡到你的时候,你身上的襁褓是绸缎的,玉佩也是好玉。穷人家的孩子用不起这种东西。”养父的声音很低,低得快要被船桨划水的声音盖过去,“我那时候就知道,你早晚是要回去的。”
阿贝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她想说“我不回去”,想说“你们就是我亲爹亲娘”,想说“我这辈子哪儿也不去”,可她什么都没说出口。因为她知道,养父不需要听这些。
养父也不需要安慰。一个在水上活了大半辈子的老渔民,见惯了风浪,见惯了生死,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在说“今天河里水大”或者“西边的鱼比东边多”。
“爹。”阿贝喊了一声。
“嗯。”
“不管我亲爹是谁,”阿贝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你们养了我十六年,你们才是我爹娘。”
养父没有说话。他把竹篙往河底深深一插,用力一撑,船头破开水面,激起两道白花花的水浪。河风吹过来,把阿贝额前的碎发吹散了,也把养父眼角的一滴什么吹干了。
船舱里传来养母的声音:“别在船头站着了,风大,吹坏了嗓子,到了上海说不出话,怎么跟人家谈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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