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贝没有回船舱。她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稻田一块一块往后退。田里的油菜花刚开了三四成,远远望去,黄一块绿一块的,像养母那条打了补丁的围裙。水牛站在田埂上,低着头啃草,偶尔抬起头来,用湿漉漉的大眼睛望一眼经过的乌篷船,然后甩甩尾巴,继续啃它的草。
这条河,她太熟了。
六岁那年,养父第一次带她下河撒网。她蹲在船头,看养父把渔网抡圆了撒出去,网在空中张开,像一朵盛开的花,然后噗的一声落进水里,溅起一圈亮晶晶的水珠。养父收网的时候,网里银光闪闪的全是小鱼,她兴奋得在船上跳,差点把自己跳进河里去。养父一把揪住她的后领,把她拎回来,骂了一句“再跳就把你扔下去喂鱼”。她嘻嘻哈哈地笑,她知道养父舍不得。
十岁那年,镇上黄老虎的人来收保护费,养父不肯交,被打断了三根肋骨。她坐在养父床前,哭得眼睛肿成核桃,养父却咧着嘴笑:“哭啥?三根肋骨换一条命,划算。你爹我命硬,阎王爷不收。”养母在旁边熬药,熬好了药端过来,一勺一勺地喂,喂完了把药渣倒进河里,对着河水说了一句:“药渣顺水漂,病也带走了。”那是水乡的风俗,阿贝小时候信了,长大了知道是迷信,却还是每次都跟着养母一起对着河水念叨。
十三岁那年,养母开始教她刺绣。养母的手巧,十里八乡的新娘子都来找她绣嫁妆。阿贝性子野,坐不住,绣两针就想往外跑。养母也不拦她,只是说:“手艺是吃饭的本事。你爹会打鱼,我会绣花,你两样都学一点,将来不管嫁到哪儿,都饿不死。”阿贝后来才明白,养母不是在教她谋生的手段,养母是在把她会的一切都交给她,像一只老鸟把每一根筑巢的树枝都衔出来,留给羽翼未丰的小鸟。
十六岁那年,养父被黄老虎的人打成了重伤。
那一幕,阿贝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天她正在屋里绣一幅《水乡晨雾》,打算参加镇上绣庄的评比。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她放下针线跑出去,看见养父被两个彪形大汉架着拖回来,脸上全是血,左腿拖在地上,裤腿被血浸透了。那两个大汉把养父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丢下一句“再敢带头闹事,下次就是两条腿”,然后扬长而去。
阿贝扑上去,把养父的头抱在怀里。养父的眼睛肿得睁不开,却还在笑,嘴角的血沫子随着他的笑往外冒:“阿贝,别哭。爹没事。爹还没见你嫁人呢,死不了。”
养母从灶房冲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她看见养父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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