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贝离开清水镇那天,天还没有亮透。
农历二月的江南水乡,清晨的雾气象一层薄纱,把整个镇子裹得严严实实。码头边的乌篷船挤挤挨挨地泊在一起,船头的灯笼早已熄灭,只剩几缕残烟在雾气里若有若无地飘。河面上偶尔冒出一串气泡,是鱼在啄水草的根。
阿贝站在船头,肩上挎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不大,里头装着两件换洗的粗布衣裳、一幅她绣了大半年的《水乡晨雾》、一只养父用桃木削的小木马——那是她从小到大唯一的玩具。还有那半块玉佩,被她用红绳穿起来,贴身挂在脖子上,藏在衣襟最里面,贴着心口的位置。
养父莫老憨蹲在船尾,佝偻着腰,一声不吭地解缆绳。他的手指在晨风里有些发僵,粗粗的麻绳解了好几回才解开。船身微微一晃,荡开一圈涟漪,把倒映在水面上的天光揉碎了。
“阿贝。”养母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拎着一双布鞋。
那是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鞋面是藏青色的,针脚密得看不出缝隙。鞋底的边缘还沾着一点白面粉——是纳鞋底时用来做记号的粉线没拍干净。鞋帮内侧绣着两朵小小的桂花,桂花的颜色跟阿贝的名字一样,贝母白。
“到了大上海,要穿鞋。”养母把鞋塞进阿贝手里,声音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像灶台上文火炖着的汤,“码头上碎石子多,玻璃碴子也有,光脚走要扎坏的。”
阿贝低头看着手里的布鞋。鞋底很厚,捏上去却软硬适中,是养母熬了七八个晚上才纳出来的。她记得前天夜里,自己一觉醒来,还看见养母在油灯下飞针走线,嘴唇抿得紧紧的,额头上映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娘,你的手……”阿贝抓住养母的手,翻过来看。那只粗糙的手上缠着一圈旧布条,虎口处渗出一片淡红色的血印子。纳鞋底要用锥子先在千层底上扎出孔,再用大针带着麻线穿过去,每一针都要使上全身的力气。养母纳了几十年鞋底,手上的茧子比男人的还厚,可这几天赶工赶得太急,锥子打滑,在虎口上戳了一个口子。
“不碍事。”养母把手抽回去,反过来拍了拍阿贝的手背,“到了外头,别跟人家说你是渔民的娃。上海人势利,瞧不起打鱼的。”
“我就说我是绣娘。”阿贝笑了笑,把布鞋小心翼翼地放进包袱里,“娘,等我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你和爹一人做一身新衣裳。你这一身蓝布褂子,都洗得发白了。”
“新衣裳有啥用?又不能当饭吃。”养母摆摆手,转身钻回船舱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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